【满信】生逢花时

2026-07-22 08:18:35

Chapter Text

1997年春天

坐了20多个小时的火车,曹家父子提着行李,在站台松松筋骨,一名中年男子远远走来,是曹东方的多年好友,也是曹信第一次见面的舅舅,李明山。搭上舅舅的车,车子从车站旁商店林立的热闹,经过雄伟的东化厂,徐徐驶进一排排的家属楼。

家属楼栋数多,每一层住户顶多二到三户,楼层也不过二三层,转角第一栋大一点,一层一户,相当气派,李明山说东化厂的领导们都住这,像严总工就住那。

“这片房子重新翻修的不多,不过你们家那栋算是新的,有单独的厨房还有浴室。以前这儿的房子啊,厕所都得连排共用,冬天时齁老冷的。”

钥匙转开二楼的边户,舅妈从厨房出来应门,热情地打招呼。舅妈说刚在市场买了些好食材,等着晚上露两手、接风洗尘。李明山带着父子俩屋里转一圈,家具都是事先安排好的,而曹家寄过来的搬家行李,就堆叠在客厅的一角。

面积是没有青梧老家宽大,不过对于父子二人绰绰有余。李明山打开曹信的房间,让曹信进去瞧瞧,书柜是舅舅亲自做的,还等着曹信填满。独立书桌倚着窗边,及一张单人床,跟自己以前的房间差不多的摆设,挺好的。

“这间基本是你舅妈安排的,挺像样儿!日照长的时候,到傍晚都不太需要开灯,晚上还能看到星星,非常适合读书。曹信是高二吧?隔壁也有个高二生,好像姓夏,学习很好,以后就是同学了。”

曹东方带着曹信来到东北,最担心的就是曹信的成绩。听到有学习好的同学还是邻居,曹东方更是满意地点头,想开瓶好酒来感谢老友李明山的用心。

曹信推开窗户,阳光挺暖和但不晒。窗户外有条小道,李明山说这可不是阳台,是东北房屋特有的外走廊,连通同层其他住户,还有小楼梯能上下,算是个小后门。

见曹信好奇,李明山带着曹信拿上鞋子,坐上书桌、往窗户一跨、穿上鞋,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楼。李明山又从家属楼转角的车棚,牵了一台单车送给曹信。

“舅,这不太合适吧!新家的事舅舅已经很帮忙了,况且我们才刚见面......”

“这事怪我,你出生时你妈就没了,我这做舅舅的一忙活起来,想去看你和你姐也一直没去成,要不是你爸还念着我们以前的交情,恐怕舅舅还见不着你。你这么优秀、有出息,肯跟着一块儿来东北我贼高兴。这也不贵,你就拿着吧,东化厂这一片儿,有车骑那可方便多了。学习累了就四处溜达溜达,河边大树可老好看了。

哎!差点儿给忘了,这也给你,是你妈年轻时的照片,好看不?”

一身长裙的女孩,抱着一束满天星,在花田里绽放笑容。

曹信看过很多妈妈的照片,以往只能靠照片在脑子里描绘,想像妈妈在厨房里忙进忙出,或是做家务时也不忘叮咛曹信写作业,再称赞曹信好棒,又考第一名了......

都只是幻想。

原来真实的妈妈,活泼、开朗,笑得好甜,是如此好看。

“谢谢舅舅。”

“好孩子,这后边儿写着我的电话,以后多跟舅联系。你舅妈得整几个菜,我先跟你爸喝两杯,你去认认路,到饭点儿记得回家,我们好好聚聚!刚刚车站过来的路还记得不?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就是小卖部,去逛逛吧!找不到就问人啊!” 李明山笑着轻拍曹信的肩,又塞了点零钱,推着车要曹信出去骑一圈。

曹信在青梧镇也常骑单车,那是去学校和图书馆最方便的工具了。

青梧镇如其名,种满了梧桐树,形成自然绿荫,处处是天然的公园景色。东化厂也有行道树,就是没青梧镇密集,比起树木,更多的是热闹的生活气息。

在青梧镇可能骑过五棵树都遇不到一个人,在东化厂可能每遇到五个人才会看到一棵树。

家里骑到学校,学校到河边,河边到东化厂,四处绕了圈,回家路上,曹信在一个庭院窗口停下。

那是一个带窗的砖瓦墙,将庭院与道路隔成两个世界。庭院内大树茁壮,树枝攀爬延绵至墙面,形成了庭院里的天然屋顶。往里走还有丁香树,黄刺玫与榆叶梅的矮树丛并排,黄色小花苞与粉色小桃红,让庭院里多了份可爱。越过桌椅,白色花盆盖着棉套,也遮不住里头长得蓬勃茂密的小花,那是照片里,曹信母亲李满月抱着的满天星。

满天星?这月份不该有满天星的,毕竟这气温对满天星还是冷了点,明显是趁天气暖了特别拿出来晒太阳的。

本以为是个公园或花园,这下曹信知道自己误闯民宅了。

大步转身,惹得一旁的鸡鸣四起,曹信吓得撞上凳子,跌坐在地。

曹信天敌,尖嘴飞禽。

刚洗漱完的张小满,正擦拭着头发,听到庭院声响,放下毛巾便走了出来。“谁呀?是谁呀?”

毛巾擦过的发根微湿,将英俊的脸庞完美展露,宽松上衣也遮不住魁梧健壮的身型与长腿,背着夕阳的光辉,慢慢接近的皂角清香;圣经故事里大天使,莫过于此了吧!特别是刚被人生天敌吓得魂都飞了一半,这种极度恐惧中的救赎,让曹信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,才缓过神来。

“我叫曹信,刚搬来的,我看这树木茂密,还以为是公园。抱歉,误闯了。”

“哦,我叫张小满,这我家,你没事吧?”

张小满走近,伸手检查曹信有没有受伤,一抓这细胳膊就好奇这个人怎这么瘦、还跌坐他家,让张小满不太敢出力。

“我没事、没事。”

“没事就好,你说你刚搬来,住哪呢?认得路吗?要不要送你回去?”

“就旁边的家属楼,我记…!”

“喔—咕—咯—嘎—咕咕—”

曹信本就心虚的急着要走,又被突如其来的鸡鸣吓得紧闭双眼,惊慌失措之下,下意识捏住了身边可以紧握手里的…… 张小满过大的衣䙓。

“哈!你怕鸡啊! 别怕别怕啊,笼可锁着呢!我送你出去,回头我把那笼放里边儿点,你想看花看树,随时再来我这小公园。” 小满忍着笑但没怎么忍住,挡在人与鸡的中间,拍了拍曹信的背,露着小虎牙,继续说这笼真的牢靠,别怕!这鸡的蛋好吃又营养,两人跨步慢慢往外走。

曹信的脸早已又红又粉,几乎是眯着眼走出庭院,丝毫不敢抬头直视张小满,再次说了谢谢和抱歉,牵了单车迅速离开。

“这么大的人还怕鸡,有点意思。”

看着夕阳余晖下转近家属楼的身影消失,张小满笑着走回屋里。

曹信一进家门,速速洗把脸,脑中净是刚刚在惊吓中出现张小满的脸……… 怎么可以这么好看!

舅妈喊开饭的声音在后,回了句“马上来”,又再往泛红的脸颊泼水,強行降温。

张小满起得早,洗漱更衣、收拾床铺,把菜园子的蔬菜花圃一盆盆浇水,今天正巧能收成一点食材。

奶奶留给小满的实物不多,这个居所成了小满唯一的资产。宅院里的植物与家禽,全是小满奶奶细心照料过的。奶奶走了也有半年多了,小满也没有就此放手,习惯性地照顾这些,就仿佛奶奶还在身边,边浇水边说着,“奶,今天收了点小白菜,刺玫也开花了。”

即使不会有人回应,也都是小满生活里的一部分。

走到院子里,随手拿起鸡饲料 ...... 对,他把鸡笼移到院子里边了,想到前天的迷途羔羊,又笑了一下。

挺可爱的。

院子里的植物一直都长得不错,花季盛开期,放一些在书报摊上卖,每次都会卖光。环视这院子的全貌,还真像个小公园,不过最近杂草生了不少,得找时间整理。

喂了鸡,拿了几颗新鲜鸡蛋放进菜篮里,背上书包,骑着单车前往丁师傅家。

来丁家吃早饭,是这半年来跟丁婶说好的约定。丁师傅的工作是排班制,早班的话就能一起用餐、一起出门,晚班的话可能就不一起吃了。丁婶嘴上是说多一个人吃饭比较香,要小满早晚都来,心里是想着天天看到小满,也比较能照顾到小满了。

用完餐,拿上丁婶准备的饭盒,丁婶就送帅气父子出门。踏上各自的单车,出了大街又转向不同的目的地。

张小满到校的时间都过早,奶奶曾说:学业比不上别人,至少要做最好的陪伴。所以张小满总是提早到校,整理教室桌椅整洁之外,趁人少的时候他还能补个觉。

不过今天格外热闹,让他这觉没睡得特别熟。

“新同学?”

“太帅了,南方来的吧?”

“好白!好帅!”

“唉唷妈呀!也太帅了。”

“可太好看了。”

“又一个高个儿。”

小满半睡半醒之间,大家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直在耳边瘙痒。

“大家好,我是曹信。”

直到曹信开口自我介绍,温柔又有点耳熟的声音,让小满抬头睁开睡眼惺忪的上眼皮,那天在他家出现过的身影正在眼前。

老师安排曹信坐在张小满的斜前方座位,严晓丹的后面。

张小满这下是一点也不困了,难得清醒着上了第一节课,时不时的偷瞄拘谨的新同学,与前天那受惊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曹信一直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,但右后方传来的注视感最为强烈。

曹信有那么点担忧,该不会自己的唯一短处早已成了全班笑柄吧?虽然这么帅的人应该没这么无聊才是。

这堂英语课,老师知道曹信的成绩,便点曹信起来念几段英文课文,人本来就帅气,声音儒雅,过于标准的发音与流畅的语调,更让师生都赞叹不已,哇声一片。

熬到下课钟响,张小满来到曹信旁边,露着小虎牙跟曹信重新打招呼

“我是张小满,记得我吧”

“记得,上次真是抱歉。”

“没事儿!再厉害的人都会有弱点,理解的,放心啊,我没跟任何人提过。”

“那真是谢谢你了。”

“你俩认识啊?”夏雷拿了班级通讯录给曹信,要他填写。

“前两天见过”

“我是夏雷,你好。”

“你好,我是曹信,我刚搬到你家隔壁,这两天忙着整理,还没机会去好好拜访一下,抱歉。”

“原来新搬来的是你啊!巧了。”夏雷看了刚填满的通讯表,曹信的地址正是自己家隔壁,跟曹信说别在意那些小事儿。

“行啊!邻居还同班,以后就一块儿呗。带我们的新朋友去打球。”

张小满修长的臂展一边拍一个肩,往体育课的场地走去。

夏雷是早已习惯,而曹信的心重重地跳了几拍。

还没习惯东北人的热情,曹信已经融入了新班级。小伙子们打打篮球,很快就打成一片,加上曹信手脚细长,几个三步上篮、几记三分球都百发百中,又飒又帅,全场叫好。

夏雷看曹信打篮球如此得心应手,问张小满能不能拉曹信进篮球队,参加下个月的比赛?

张小满说这球技是挺好,但人家才刚来,就马上要人家加入,还得参加比赛,这不还得混得熟点再问。

上课期间,曹信总是在课本下垫个笔记本,一直抄抄写写。

有时候会跟着老师说的内容点点头,运笔如飞,有时候还会微微嘟嘴又擦掉重写。

下课时间基本都在看书,有人来搭话也是和蔼客气。

张小满只要在座位上,不论是挺直了腰板听课、还是趴着玩橡皮擦、准备小憩,都能将曹信的各种小动作,一览无遗。

张小满觉得今天起,上学多了一份快乐。

放学后,张小满先回了趟家,黄刺玫开花了,整理一些拿去书报摊卖。自从东化厂里建了个阅读室,买书报的人不如以往。从开报摊那年算起,已经有好多年的痕迹,有好多奶奶的回忆。

小满知道,从小小的凉菜摊,到这个报摊,奶奶一直陪着他,一直在他心里,所以如果他决定不摆了,奶奶也还是会陪着他的。

剪裁下的花枝都先绑上了湿棉花,用报纸包好,踏上了单车,往东化厂的方向迈进。路上看到了新鲜的背影,是顶着蘑菇头的曹信。下课已经有段时间,这也不是往家属楼的路,就跟了上去。

“曹信,去哪?”

“去东化厂的阅读室里找本书,学校没有。”

“一起吧,我正好也要过去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我看你课间都在看书,你可真爱读书。”

“知识就是力量。”

“我不爱读书我也充满力量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来三四天了,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吧?”

“没什么好不习惯,不就换个城市生活吗?”

“你看这话让你聊的。”

“...... 你们东北人都这样吗?”

“咋样?”

“那话怎么说的...不让话掉地上?”

“咱东北人就是图个热乎,那当然不能让话掉地上啊!是你太安静了,不多说点,可能得做人工呼吸了都。”

“……….”

“前面右转,就是东化厂了,先跟我来书报摊,拿个东西给你。”

越过路口,停单车、开锁、拉开各个小窗,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,眼见曹信还没下车,又招呼他快点进来 “放心,里面可没养鸡”

曹信皱了眉、鼓了嘴,也瞪了张小满一眼。

“嘿,逗你的逗你的,你生气起来,气色才好多了。这个给你。”

“苏打饼?给我的?”

“你下午一直捂着胃,脸色也不大好,吃点缓缓!我拿水给你,坐。”

“哦,谢谢。” 突然的关心,曹信原谅小满提到鸡的事一秒,也才留意到胃确实隐隐的不舒服感。“这里是......?”

“这我跟我奶的书报摊,不过奶奶走了,客人也少,我打算这个月把这个摊给收了,我也是要去问阅读室那边收不收我这里的书”

“这些杂志没人看也挺可惜的。” 曹信从柜子里翻出了去年的《译林》杂志。

“对吧?你喜欢你多来,也许我这有你要的书。”

“约翰·格里沙姆的《塘鹅报告》你有吗?”

“啥?糖鹅?”

“《塘鹅报告》是一本美国的推理小说,里面的塘鹅是种大鸟。我搬来前看了一点就还了,没想到在这里不太好找。”

“噢,所以你怕鸡不怕鹅?”

“带尖嘴的羽毛动物我都怕。”

“煮熟后都吃吧?”

“吃!”曹信回答的笃定,让两人都笑了。

“行!书的事等等去问问看吧!如果厂里没有,也还能请厂主任调”曹信听到能调书,眼睛都亮了起来,无论能不能调到书,都谢谢小满的提议。张小满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眼睛。

“那你也帮帮我行不?”

张小满给了曹信一把剪刀,又搬来一叠旧报纸,拿着一束花做示范:两人把报纸裁剪成合适大小,将黄刺玫一株株分开,把绑着湿棉花的末端包上旧报纸,再用好看一点的纸张包装,胶带贴在纸缘固定。写了个纸板,一支一毛,花朵齐放在一个铁桶里,很是好看,旁边放个存钱筒,摆在报摊前,两人便往东化厂走去。

“一支一毛有赚吗?”

“这花处处有,这价格就行。”

“书报摊就这样放着?”

“没事,这边都认识我,会有人帮忙顾。”

书是没找着,主任说会帮忙调。

花是卖完了,摇晃存钱筒的声音,让两人都笑了。

曹信是转学过来是四月底,五月初就是期中考试。这几天都是学校家里两点一线,在家读书。

每天只能在教室里偶尔看几眼,聊不了几句,张小满在书报摊里闷闷不乐。内心上的不满足,即使翻着课本也什么都读不进去,便把数学习题拿起来鼓捣。

白天的温度慢慢攀升,汽水的生意卖的比新一期的故事会还好,今天小满批了一箱汽水,还剩下两瓶,他决定这两瓶今天都卖出去的话,晚上便去探探曹信与夏雷。

解了几题方程式计算还行,套上个圆形里面求三角形面积,还真是有看没有懂,右上角折了三角,一个大叔来买走了最后两瓶汽水,寒暄几句,张小满干脆阖上书本,早点收摊、早点吃饭、早点出门。

突然去麻烦他人也不能空手去,小满摘了点院子里的小桃红,分成了三束,拿湿棉花固定在截面,书报摊带回来的纸张包装,用奶奶留下的毛线绑上、固定。

带了一束给丁婶,让丁婶眉开眼笑的,称赞小满手巧,花是处处有,但小满种的特别好看,加上有巧思的包装,更显精致。丁师傅觉得收到花的人比花还娇,笑着要小满以后常带花来。

到了夏雷家,小满要夏雷先把花拿给阿姨,两手一撑坐上窗户,翻进屋里,爬了要十年的路径,夏雷小时候就把本来靠窗的书桌转为靠墙,方便小满进出。等夏雷回房间,小满拿出下午解不了的数学页面,习题的文字让夏雷眉间也紧了一下。夏雷妈端了水果进来,谢谢小满的花,看两人在写作业也不多打扰。

夏雷的解说还行,只是看着夏雷笔下的数字跟符号在纸上跳着舞,让小满觉得有点晕。

可能、大概、或许听懂了,小满想回户外醒个脑,告别夏雷,决定去下一个窗口散散步。

小满是第一次前往曹信的窗户,脚步放轻,打算给曹信一个惊喜。

微微带着梨花香的晚风,随着小满的视线,飘进窗户缝隙里。

衣柜门把挂着校服,书柜里半满的书,趴在桌上睡着的曹信,丝毫没有感觉到窗户外来了位送花使者。

教科书托着曹信有一点肉的脸颊,白白嫩嫩,睫毛又长又弯,顺毛的蘑菇应该是刚洗过,比平常还蓬松。

小满悄悄地把花放在桌上,靠着窗沿,再把窗户轻声关上,脚步比来时还轻,心情也比下午来得平静,抬头看着夜色踏上归途,虽然已经不是满月,小满还是觉得月色很美。

过了午夜温度就不到十度,蘑菇头突然抬起,曹信是被冷醒的。

揉了揉眼才睁开眼皮,盛开的小桃红映入眼帘,包装的技巧跟前几天卖的黄刺梅如出一辙,淡淡花香还仿佛伴随着张小满的气息。本来念到睡着还有点悔意,都被张小满带来的花朵给击退,让曹信的眉间舒缓开来。

或许有事找我?

曹信找个瓶,倒入水、插上小桃红,收一收桌上的书本,放入书包,爬上软绵绵的床铺,抱着一角棉被,决定早点去学校直接问问送花的人。

低血压加起床气,要曹信早起其实是很困难的事,比平常早起十分钟都觉得费了半天的劲,不过今天不太一样,离开房间时再瞧了眼窗边的小红花,又不自觉的嘴角上扬。

囫囵吃了早饭、收好饭盒,便去洗漱,前前后后不到半小时,曹信就出门了,曹东方也没在意时间,只说了句早点回来,继续待在一旁看报纸。

单车滑过家属楼,六、七点的路上只见几位大爷在散步,看着路边的花、喝茶话家常。黄刺玫、榆叶梅(小桃红),其实在东北都很常见,不过在曹信心里,这些花透过小满而认识,是小满送过的,哪怕只是路边野花,现在都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。

小蘑菇顶了个新嫩芽,被睡翘的一小撮发丝随着车速沿路飞舞。骑到校园内的单车停车处,小满的单车已经停靠在一旁。

想见一个人的期待与雀跃,让曹信的步伐也变得轻快,三、两阶一大步的跨越,爬上了阶梯,走进了教室。

小满其实也才来几分钟,刚擦完自己桌子,打算补眠,回头就看到曹信来了,笑着道早安。

“早,你昨晚来找我了?”

“我有几题数学看不懂,找夏雷问了,也还是不太懂。”

“我看看。”

小满拿出题本,夏雷的笔迹已经占满课本的空白处,曹信仔细看着题目也看着夏雷写的内容。

夏雷的写法是直接罗列公式,代入公式计算,其实是对的,只是背诵公式之前,得先让张小满理解题目到底要问什么。

曹信另外拿起了笔记本,一道一道用清晰的笔迹,条列式的写下计算步骤,每一题数学题瞬间都简单了起来。

顺着曹信的思路,张小满是真懂了这一页习题。

“你喜欢解谜、破案、那一类的侦探故事吗?”

“喜欢啊!”

“你把每一题都当成案件,从问题里面找线索,把线索一个个串起来破案,数学题就变得有趣了。”

张小满听曹信这么一说、再看曹信一条条列出的笔记,点点头,“还得是曹老师教的好。”

看着小满豁然开朗的脸,曹信有点羞涩 “谢谢你的花,下次 ......下次可以叫醒我的。”

“放心,你没有睡到流哈喇子”

曹信迟疑的看了张小满一眼,下意识的用手遮住嘴唇,不会是真流了吧,张小满看曹信的动作就一直笑。“真没流。”

早自习的钟声响起,同学三三两两的从走廊经过,打破了寂静,曹信也准备回自己的位子去,小满有点不舍可爱的人就这么走远,问曹信:“其他科目也都可以问你吗?”

“嗯。” 曹信点头答应,蓬松的发丝跟着一晃一晃。

张小满第一次觉得读点书也挺好的。

期中考试连考两天,一眨眼就过去了,考完试的当天下午,三个人还一起打了场篮球,再去书报摊做整理。

夏雷提起要曹信加入篮球赛的事,曹信说让他考虑一下没一口答应。

隔天上午公布各科成绩,讲评试卷,颁发成绩排名,而年级大榜大大的贴在布告栏:第一名 夏雷,第二名 曹信。

曹信才刚来一周,没上几堂课就考了第二名,英文还满分,夏雷只有化学明显高分,也是因为夏雷习惯了学校老师的出题法。曹信的成绩引起班上一阵哗然,但曹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更没有笑容。

曹信才刚到家,曹东方就要曹信交出成绩单,质问曹信为什么是第二名?

刚搬来、考试范围没掌握、不习惯老师们的出题方式,这些对于曹东方来说都不是理由、连英文满分也是应该的。

“你明年高考的题目也不是你认识的老师出题啊!你说的这些都是借口,就是你没好好念书,还吃什么饭?你好意思?”

曹东方没压住声量,一顿输出,曹信觉得好累,听也听没进去,等曹东方骂的差不多了,曹信进房间换下制服,决定倒头就睡,先睡一觉再说。

张小满拿了几瓶汽水来夏雷家庆祝庆祝,夏母听到小满声音,热情的要小满留下来吃饭。

“满,我刚听见曹叔在凶曹信,也太严格了。”

“他爸说什么了?”

“曹叔说没考到第一,不许他吃饭,满,我有点过意不去...”

“你得第一是你努力得来的,跟他们家给不给饭有啥关系?”

“我就高那么几分而已,曹叔也太严格,怪不得曹信没答应篮球队的事。”

夏母喊着两人来用餐,夏父一开心多做了两道菜,张小满看这满满的一桌,铁定吃不完。

“叔,这溜肉段可太好吃了,下血本了吧?”

“那必须的!今天肉摊上最漂亮的肉都在这里了。”

“叔,我看这量我们也吃不完,我能打包不?”

夏雷秒懂,直接去厨房拿了铁饭盒,添饭去了。

“当然,不够再来,想吃什么,叔再给你做”

“谢谢叔叔阿姨。”

张小满临走前,夏雷还说不够就再来拿,他会跟他爸妈说明的。张小满点点头,熟练的爬上窗户,再从夏雷手里接过饭盒,大手一挥就走了。

曹信是睡醒了,肚子里还是一股气,也只剩一股气,趴在练习题上转笔发呆。盘算着晚上爸爸睡着后他要去泡碗泡面,还要加颗蛋! 虽然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泡面及鸡蛋。

张小满敲敲窗户,曹信才回过神,把窗全开,让小满进来。

“刚考完就这么认真啊?歇一歇!吃了没?” 曹信摇摇头

“你爸在家吗?” 曹信还是摇摇头,说刚刚接了电话出去了,不知道何时回来。

“那这你尝尝,夏雷爸做的溜肉段,你若不想吃我再拿回去” 张小满怕曹信拒绝,给出的手还特别收回一寸,逗逗曹信,只见曹信楚楚可怜的看着张小满,像一只望穿秋水的猫。

张小满笑着把饭盒放到他桌上, “ 不逗你了,快吃吧!”

“……谢谢。”

曹信给小满倒杯水,张罗小满坐在自己床上,指著书柜说可以随意翻看。开心的打开盒饭,溜肉段、西红柿炒鸡蛋,配上大米饭,连眼睛都充满笑意。

小满看到曹信放开吃了,便从枕头边拿起了《绅士怪盗》,微卷的页面也不影响小满偷看曹信。刚考完试,实在是看不进太多文字,四处张望曹信的房间。在一旁的书柜里还有本文件夹,放着曹信以前的一叠奖状。

“没考第一就不给饭,你爸这心也真够狠的”

“你怎知道的?”

“夏雷听见的,你说你爸咋不夸夸你呢?才刚来就考了年级第二,英文还满分,我这种不爱读书的都为你开心,夏雷他也没想到他能考第一啊!下次没饭吃就出来,我带你去四处整一口。”

“四处整一口?”

“我妈离开厂的早,我爸后来也去南方了,我是我奶一手带大的,去年奶也走了,就剩我一个。平常我要么去厂里食堂,要么就在丁师傅家吃饭。大家都知道我家的事,这里每一位都很照顾我,去谁家都能吃上一口。你看我这手长脚长,健康得很。你要是脸皮薄,就先从隔壁夏雷家吃起,夏雷他爸的手艺可好的呢,就锅包肉还得是丁师傅做的才叫一绝。你有啥忌口的,或喜欢吃的,都别客气,先告诉我,我好让两位叔先练练手”

听着小满的话曹信不自觉停下了筷子,自己小时候也常常去邻居家蹭饭,不是不懂这种身不由己、寄人篱下的无奈,以及感叹这么多住户的满满善意,也更加觉得小满身世无奈。还正在想要怎么鼓励小满时,又被最后这句给逗笑了。

“行啊,笑得好,还能笑就没事了,你就得多笑笑。”

“我吃饱了,我拿去洗,谢谢你小满,也帮我谢谢夏雷。”

“客气啥啊,我们是朋友啊。”

朋友?对,是朋友 。

流水慢慢冲下泡沫,曹信若有所思的动作停顿几秒,又再把饭盒洗了一遍。

然而张小满这句朋友还真不是说说而已,只要两人能凑在一起的时间里,张小满总可以想到任何方式黏着曹信。

课堂间需要分小组,张小满会第一时间找到曹信 “ 咱俩一组!”

“曹信,吃什么呢?你就吃这玩意啊?” 午餐时间,张小满会盯着曹信的饭盒,还私下跟丁婶要求多带一点不辣的菜、分给曹信吃。

“曹信,信?听什么呢!” 曹信下课时间用耳机听英文课文,张小满直接摘了一边耳机放进自己的耳朵里,张小满自带的阳光氛围也直扑而来。

下课也是一起骑车回家。

曹信一次次告诉自己两人就是朋友,只能是朋友的念头,随着每一次的近距离接触,变成了期待。心跳是越来越快,只当朋友的界线越来越淡。

也许是有目的的?

曹信不禁这么想,按着自己的左胸,再一次告诉自己,必须这么想。所以当张小满邀请曹信加入篮球队时,曹信是在心里微微地松了一口气,却也无法忽视油然而生的失落感。

“郑重地邀请你加入我们篮球队。”

“篮球得讲究默契的。”

“我跟你一定有默契,其他人没默契可以培养啊!”

“都给你说就行了。”

“你如果不参加…我就写张大字报,写曹信怕鸡,贴在布告栏。”

“………… 你幼不幼稚?”

“咱们厂子弟高中白马王子曹信,怕鸡!”

“得了,小满!我又没拒绝。”

“嘿!那就是答应了。”

“但我有条件,得安排一起学习的时间。”

“行行行,欢迎你加入篮球队。”

篮球队的练习多是放学后及周末,夏雷是队长,除了练习还安排了学习时间,曹东方就不太有异议。

练习项目在夏雷及曹信的规划下也分得很细,热身、运球、传球、投球、上篮,然后再组队打三人对二人的练习,正如小满说的他们两人一定有默契,小满和曹信总是抽到同一队,更妙的是两人一队的时候他们也都能赢。

每次练习完后留个半小时,大家一起写作业或是复习,不想学习的人,就听庄森拿着迈克尔·乔丹的照片,说着1995年复出后的传奇赛事,或是租了《灌篮高手》的漫画让大家轮流看。

上缴球队正式名单时,夏雷选了同是队长赤木刚宪的4号,小满选10号,曹信选7号。

密集练习有成效,一路过关斩将来到决赛。

比赛来到下半场最后2分钟,敌队刚进了一球,将比数拉到23比24,隔壁班领先一分。

张小满方才连进两球,被敌队安排两个人死守着,小满不断地运球想找空隙钻出去却都没成。

如同平常练习跑半场传球,曹信从后面跑过来喊了声,张小满立刻由身后传球给曹信,往前奔至篮框下的禁区卡位再次等待机会,眼神一直盯着球看,只见曹信轻盈地往上跳跃,眼睛笃定地盯着篮筐,细长双臂做出三分球的标准动作,随着进球擦过细绳的声音,曹信脚步落地。

在曹信的三分球进篮下,响起了比赛结束的声音,26比24,获得优胜。震耳欲聋的欢呼声,充满了整个篮球场。两个班级其实势均力敌,但是张小满与曹信的配合实在太契合了!

曹信周遭充满同学与队友,张小满与夏雷站在篮下,一边鼓掌欢呼,张小满目不转睛地看着曹信,低声问还在欢呼的夏雷,“怎么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呢?”

“是啊!” 而夏雷看着的是在曹信旁边跟着欢呼的严晓丹。

优胜队伍奖品是澡票,一群挥洒完汗水的少年便一齐前往。

“你有来过澡堂子吗?”张小满问曹信

“没有,不就泡澡吗?”曹信认为澡堂与游泳馆一样,有独立的更衣区,再一起下水,只是温度不同吧。

等来到澡堂的更衣间,曹信看到一个个裸色的身躯赤裸裸的在他面前走过,还有老人打着赤膊在下象棋,曹信只能低着头,只看自己的脚,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,抓着张小满的衣服,小声地问张小满一定得全脱吗?

“不全脱怎么洗澡?”王东东听到了,开始笑话曹信,而张小满多拿几条毛巾带曹信到角落,跟曹信说就在这脱,便转过身去,用自己的身体跟墙壁隔成一个独立空间,挡住所有人的视线,让曹信在相对隐密的一角更衣。

即使用毛巾遮着,也挡不住曹信的白嫩肌肤,纤细但有点肌肉的身材,没戴眼镜时的桃花大眼,加上锁骨的那颗痣,整个人宛如一颗明珠,张小满咬着后牙槽,他实在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,淋浴时、泡澡时也护在角落,防止有人来看曹信。

曹信本就很羡慕张小满宽大的身材,而当他看到张小满结实的二头肌、胸肌、腹肌以及............,忍不住深吸一口气,澡堂温度高,烟雾弥漫,曹信鼻子以下都藏进水里,也没人看的出来他耳朵是不是红了。

不同于其他同学的喧闹与自在,曹信与张小满太过安静,只能透过互相泼水来打破尴尬,玩嗨了的曹信还鼓起勇气想去挑战象棋大叔,张小满要他先把裤子穿上,觉得这颗明珠真的是又可爱又心大。

泡完澡,夏雷先行一步回家跟夏父点菜、买菜,曹信则跟着来到张小满家,准备看家里有哪些蔬菜能给夏雷爸加菜。

进到院子时,曹信本能式的躲到张小满身后,张小满想起曹信怕鸡这回事,牵上那只紧抓自己衣角的手腕,“没事啊,那笼子现在在最里面,你不走过去看不到的。”

沿着外接楼梯爬上了二楼,是个平顶天台,也是曹信没见过的小花园,种着花花草草,第一次看到的满天星也在这,另外还有各式蔬菜食材,一株株长得小巧可爱,结实的蔬果又鲜嫩欲滴,小白菜、水萝卜收成一篮,回到屋内清洗,准备就绪,张小满带着曹信向奶奶的照片打招呼。

曹信觉得张小满就跟这里的花草一样,东北的天气严峻不易长成,在这里却饱满丰收,长得极好,而张小满经历了种种,还是积极乐观,也许是在厂的保护下,张小满自在的就像阳光一样温暖,所以喜欢上张小满是很自然的事吧。

曹信一直告诉自己,别多想、别说破、就能一直做朋友,或许那一天这份心里的悸动也就会被稳稳地压在心的最底端,不也挺好的吗。

午后阳光煦煦,曹信心烦意乱,同情与怜爱,好多的不应该与不行,分别在脑中的天秤上抗衡,让曹信有点晕,也许是泡完澡后的放松,也或许是缺氧,而这个空间里张小满的气息过于浓厚,曹信觉得身心都快被张小满给占满。

见曹信脸有点红,张小满说去前面小卖部拿点喝的,要曹信别拘束。而当张小满拿着汽水回屋里,曹信在炕上睡着了。

张小满蹑手蹑脚的来到曹信身边,小心翼翼地想摘下曹信的眼镜、让曹信睡得舒服点。

真…...好看。

没有镜框遮掩,弯弯睫毛下的脸颊,犹如软绵绵的包子皮,白嫩的想尝一口面香,眉梢把五官勾勒的立体、鼻子俊挺,以及比瓦上小红花还要娇俏的唇峰。

在小满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偷摸曹信脸颊的同时,习惯抱睡的曹信,像是感受到身旁的热源,没意识的往张小满怀里钻进。

张小满还以为自己把曹信吵醒了,突然的靠近倒是一点厌恶感也没有。张小满只能微微调整姿势,让两个人都躺着舒服些。瞧见曹信的衣角睡到掀起,下意识的把衣服拉平,指腹微微碰触到了曹信的腰间一秒…好细、好白、好软、好嫩。

回想起刚刚在澡堂里不敢在人群前脱衣服的曹信,自己甘愿做人墙为曹信挡着一切,

所以在澡堂里张小满也没仔细看…………

好像有点可惜!?

张小满对自己的想法感到讶异,听见了自己越捶越重的心跳声,好比厂庆在台上跟庄森表演时打的大鼓,蹦蹦踏踏的心跳声大到怕吵醒曹信。

张小满只好开始数羊来转移注意力,让自己睡着也行,一只羊、两只羊、三只羊……七只曹信羊,八只曹信羊……张小满觉得每只羊都长着曹信的脸,一只一只,在他的心脏上跳跃,啃咬着心脏上的嫩草。

微风徐徐,从窗外飘进淡淡花香,在张小满的心田里,青涩的情感萌芽出土。

刚从市场回来、来看看蔬菜收好了没的夏雷,从窗外看到两人抱一起睡觉的画面都懵了。但想起最近小满口口声声都是曹信,小满看曹信的眼神,又什么都想通了。

曹信就像个温润如玉的读书人,运动又行,所谓的文武双全,长得清秀白净,为人谦逊随和,又活泼好相处,早就是多少人心中的白马王子,没有瞧不起东化厂的小世界太小,所以大家都喜欢曹信,这个夏雷理解。

但是夏雷也理解,朋友间就算感情再好,也不会抱着一起睡,至少夏雷他本人就不想抱着张小满或者抱着曹信一起睡。

张小满对曹信的心思,就跟自己看待严晓丹一样,只是男女授受不亲,无法像同性间相处得这么自然,也只是夏雷没有张小满勇敢,更别说靠得这么近。

带着讶异与羡慕的心情,在往家的路上来回踌躇,夏雷看到转角处曹东方正从家属楼走出来、四处张望,应该是在找还没回家的曹信。夏雷走上前去,声称今天篮球比赛多亏有曹信才赢球的事,大伙儿还在泡澡,他是先回来张罗晚餐,晚上要跟小满、曹信一起吃庆功宴。另外自己这几天练球练得太过了,还想跟曹信讨教几个课业问题,估计会到很晚,让曹东方别担心。

优秀如夏雷,曹东方自然是满满的信任,安心地绽开笑颜,说声不好意思,麻烦你爸妈了。看着曹东方转身离去,夏雷也松了一口气。“哥们儿,兄弟我能帮的都帮了。”

张小满数到了一百还是不敢睡,轻手轻脚的起身,看着熟睡的曹信,难掩自己上扬的嘴角,又觉得这么毫无防备的曹信有点狡猾,决定拿冰凉凉的汽水使个坏,冰在曹信脸上,唤醒睡梦中的人。

在夏雷家用餐时,夏雷爸特别端出一碗长寿面给张小满,让小满受宠若惊,曹信才知道原来小满的生日在前天、星期三、大伙儿忙着准备篮球比赛,连小满自己都没特别想过要怎么度过,只记得丁师傅说明天要吃点好的给他庆生。

曹信心虚地点点小满的手臂,说对不起,什么都没准备。

夏雷要曹信别在意,因为他也什么都没准备。

认识不到一个月,还都是高中生,是能准备什么呢?张小满觉得曹信真的可爱极了,不过既然曹信都开口了,张小满就趁势而为:

“什么都不用准备,明天陪我一天吧。”

小满本来还想邀夏雷,夏雷先行一步,用各种很烂的理由说自己不参加了,毕竟心里有底的夏雷,还真不想去当电灯泡。

隔天早上,窗户差点被张小满给敲破,曹信才半睡半醒的爬起床,张小满把曹信带到丁家,简单套个围裙就被送进了厨房。

“用掌根的力量去揉,欸对,像戳洗衣板那样,要揉到光滑,要三光,手光、盆光、面光。”丁婶笑得慈祥,非常有耐心的教导曹信怎么揉面团。

“人家都是拐个媳妇儿回家的,你拐优等生来给你做饺子吃啊?” 丁师傅听着厨房的动静,小声的问小满。

“我这叫............促进南北文化交流。”

“小信,水不能全加!”丁婶一个惊呼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
丁师傅摇摇头,轻拍小满大腿一掌,比划着进厨房 “ 快去帮忙!不然想吃饭得等晚上了”

曹信脸上还挂着几条面粉抹过的痕迹,像只小花猫,张小满笑着用手指沾水、一条条轻轻地抹净小花猫的脸。

“你这是玩泥巴还是揉面呢?”

虽然答应要陪张小满一天,但没做过的事本就生疏,曹信调皮的举起现成的武器,又湿又黏、满是面糊的双手,就要往张小满脸上扑去。

“哎唷我天,看给你嘚瑟的”

幸亏张小满反应极快,一支大手便把两只白花花的细手腕给控制住,再仔细将曹信手指上的面糊慢慢卸下,揉捏着一根根手指,过度亲密的肌肤接触让曹信红了耳廓,被控制了双手,也无法动弹。手指上的面糊几乎都剥下了,张小满让曹信去洗手顺便洗菜,接手了面团活。

丁婶切着菜,问曹信在家里妈妈都煮什么菜呢?

曹信才缓缓地说,妈妈在自己出生没多久就走了,所以从小都是吃隔壁阿姨或是姐姐的料理多,姐姐嫁人后、爸爸也会下厨的,不过都是简单的家常菜。

丁婶自觉说错了话,走到他们俩中间、用干净的手腕内侧碰他们的过高的肩膀,安慰他们,“没事啊,你们都是好孩子,以后想来就来,想吃什么丁叔丁婶都给你们做。”

“婶,人家是校草,要跟小信吃饭得排队,目前排到77号了。”

“就你能说。等等把要包给你的硬币都留给小信好了”

“婶,是我生日耶!”

饺子一直快正午才出锅,张小满吃了几个不像饺子的饺子,都是曹信包的,也如愿咬到了硬币。曹信第一次吃酸菜馅就爱上了,眼里有光的说好好吃,那直率的表情让丁师傅丁婶喜上眉梢,丁家虽然没有自己的孩子,但现在也是有了两个好大儿了。

下午二人来到书报摊消消食儿,做最后的整理。

其实都收拾得差不多了,曹信感兴趣的书也有留好,剩下的看能不能换钱、摊子再转手卖掉就行。

张小满少了书报摊的生意其实挺愁的,并不是能赚多少钱的事,而是在东化厂前摆摊已有好几年,突然日常生活得换个重心,总觉得不够踏实。

曹信说我们是学生,学习才是正事,想快点赚钱还是念两年技校有了手艺再来工作。

“手艺......我手挺巧的啊!”

张小满没说大概曹信也不会知道,张小满的字挺漂亮的,学校里很多字报其实都是请小满代写。于是曹信想了一个小小的赚钱方式给小满试试。

周日一早,两人去铁西城最大的书店,找了比较高档的硬卡纸、金银笔,还跟老板杀了价。

回到小满的家,曹信丈量着纸张,大张的白卡纸裁成一张张纸片,用刀背在纸片正中央做折痕,全白贺卡的雏形便出现了。

小满先用铅笔、签字笔,相继在不要的纸张上练习,「友情万岁」、「鹏程万里」、「一帆风顺」还有「勿忘我」、练习画爱心,英文的「good luck」 。

耗时一、两天的空闲时间,做了近60张小卡,一张卖5毛钱,在学校里面私下贩售,本来还没人买,严晓丹拿起自己的彩笔一张张画上颜色、插画,喊一张卖7毛钱、两张以上再便宜点。

小满说赚大钱的话要给严晓丹分点钱,严晓丹说不如现在先给她一张小卡,大一岁的表哥要毕业了,横竖严母都会要求自己表达祝福,不如借花献佛,也友情支持一下好朋友的小事业。

虽然制作有点费时、费神,而且是季节性商品,数量不多,价格也不算高,至少比买现成的便宜一点,老师知道张小满家里的事,对这次的卡片贩售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。高三同学间自行流传,每张都是张小满亲自手写,所以每个人拿到的都不太一样,也挺有意思的。毕业典礼前一周,全卖完了,张小满不得不佩服曹信这点子确实不错。

即将完成三年学业的莘莘学子,除了升学压力,还想让自己青春年华不留遗憾,卡片热卖,心意传达,就连曹信都收到三张画着爱心、由学姐送来的告白卡,张小满看了是既好气又好笑。

爱心是张小满画的、所以曹信舍不得丢,卡片署名是写给曹信的、所以张小满也不愿意撕。

小满觉得这些学姐们也太痴情,明明对曹信完全不了解,觉得曹信好看,就可以告白?还三位!起码张小满目前知道的有三位!

是,曹信是很好看,看起来文质彬彬,实质淘气得很,怎么样都令人喜欢,但压根都不晓得这些女孩的名,她们又知道曹信喜欢什么吗?讨厌什么吗?怎么能这么容易就告白了呢?

张小满知道,曹信不喜欢尖嘴羽毛动物、不喜欢计划被打乱、不喜欢没睡饱、不喜欢自己没有达成别人的期待。

张小满也知道,曹信喜欢漂亮的花、喜欢好吃的食物、但是不吃辣;曹信喜欢把书从头看到尾、越稀奇的侦探小说越喜欢、爱看书其实也很爱玩,喜欢把每一件事好好的完成。

在张小满眼里,曹信时而大胆时而羞涩,也有很笨拙的一面,特别是有点情绪时更像个孩子,比起帅气的外表、很是可爱。

张小满开始思考,自己与曹信是除了睡觉没在一起,其他时间几乎都在一起,仿佛每天睁开眼就在思考今天要跟曹信怎么过。

有好吃的、好玩的,就想跟曹信分享,可以跟曹信一起快乐,也想逗曹信快乐。

如果曹信有不愉快的事,也想帮曹信解决,因为只想看到曹信开心。

想把曹信纳入自己的生活里,每一角每一隅、每一分每一秒,分开时说了晚安也都意犹未尽,睡前就在期待起床,希望能早点看到对方。

原来......

原来是我张小满喜欢曹信。

好喜欢曹信。

是他张小满画的爱心卡片,曹信才舍不得丢,所以 ......

曹信也有喜欢自己的可能吗?

张小满摇摇头,这真不敢妄想了,他们是同性、是同学、他还有个那么严厉的爸,就这样吧!就先维持这样,现在不也挺好的嘛,挺好的......

从丁家芍药开的太美,整理了一枝要给曹信,绑上淡蓝色的毛线固定,一并把自己快要夺门而出的心意也上了绳,系紧。

期末考试在即,曹信又开始两点一线的读书生活,张小满偶尔会去窗台叨叨,但也都不敢久留,这次趁着丁家芍药开花,借着送花的名义,实质是去看自己心中的那朵花。

曹信从一叠叠书中抬头、帮小满开的窗。

“念这么多书有用吗?”

“念的书多一点、以后的选择会多一点。”

“什么选择呢?”

“要赚钱的方式很多,有的是用力气、有的是用知识、有的是用技巧、有的则是三者并用的,知识多一点,不见得赚得多,但可能省点力气,这就是付出成本可以不用这么高的选择了。”

“我天天有使不完的劲儿,这不行吗?”

“也不是不行,就是辛苦了点。”

“直接赚钱、钱还能握在手中,透过知识技巧赚钱,这都感觉太遥远了。”

“那说一个近期你有可能能获得的选择权好了。”

“说说看?”

“张小满同学如果考得好一点的话,或许我们高三能成为同桌呢?”

张小满瞪大双眼,想啊!怎不想呢!?

仔细思考,曹信说的确实有可能,要升高三了目前的班主任不大可能换,这老师习惯用名次选位,越前面的名次选择越多,也就是说自己如果想选到曹信旁边,得考个......张小满伸出十只手指头开始笔画,还是不知道自己该考第几名才行。

曹信微笑着拿出写整理好的笔记,封面早写上了张小满的名字,要小满好好读一读,不懂就问,他会帮小满的。

小满翻了翻笔记,浅显易懂,说谢谢曹老师,便要回家好好研读。

月光之下,带一点点蜂蜜香气的芍药,跟两人脸上的笑容一样清甜。